会元。怎想殿试前夕，突然被傅榛上疏弹劾，斥责他“私纂谤籍，攻讦庙谟，谤讪天颜，毒士林”。*

        一切可怖极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顺玉，我是欢喜你的，”春桃连忙抓住他衣襟，“但顺玉，我嫁人了，这也不是我想的，你要知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裴知春不赴中秋家宴，春桃帮完沈秋水的忙后，匆匆往回走，等走到回廊时，已是夜。一簇簇的夜影，曳动着，浸在她上，遍布在脚边，像极了吃人的妖魔。

        ——朝野中所有的主和派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阿念，你说说……”裴知远微翘，瓷勺再度抵在她，“他到底得罪的是谁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手执白瓷勺再度抵在她边。冰凉压在她，春桃却发了狠，咬向他手腕。裴知远手一抖，甜汤灼他手背，泛起片红痕，白瓷勺也随之摔碎在地面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阿念聪慧。”裴知远转动青瓷茶盏，釉面映出他慈悲眉目：“他是弃子，是向主和派献媚的投名状，一辈子陷入泥沼里，永永远远不得翻。真是个可怜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，不要。我要走、你休想。嶶坡泪都未干，你把我当什么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裴知春转动轮椅，来到她跟前，掩轻咳：“没多久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官家震怒之下，裴知春被投入御史台诏狱*，冷水浸砖压膝，铁链勒得肉出血，也不肯承认半个字。虽以陆川、姜尚之为首的清大臣拼死力谏，最终因查无实据得以释放。他出狱时奄奄一息，不久又染上肺痨，寒气侵骨，从此不良于行。

        ——整个临安，不应该说，整个庆国最矜贵的贵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回家，可她哪有家？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当你什么？”裴知远反问她，点去她惊惶的泪，“小嫂嫂，你且走吧，但要想好这里是哪，究竟谁说的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郎君……”春桃望向他手背的青蓝经络，“郎君在此候了多久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叔嫂通，是乱，是死罪。若被揭发了，是要私设公堂，把她沉塘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想到这，春桃骨疼得咯咯作响。她素来不大关心朝堂之事，只关心眼前，因那金人毁了她的家、她的好梦，每每一思及，便只想回避这份钝痛。

        -

        眼前之人分明生就观音玉面，齿间迸出的却是淬毒青锋，刀刀剜下她的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还有呢？阿念，好好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但他的事当年闹得极大，连她也知晓一二。

        今日分明是中秋，却冷得像腊月里的寒冬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件事是裴府的禁忌，任何人都不能提及。

        春桃竭力挣脱他的臂弯，却被裴知远一寸寸地摁得更紧。踢开脚边的碎瓷，裴知远冷笑：“待我执掌裴家前，小嫂嫂便我的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春桃静静凝望他。裴知春目光则落在她新换的水红罗裙上，微微一顿，“可是知远又找你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一语入耳，后冷风穿堂，好似要拽她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小嫂嫂聪慧，应该想得到。”裴知远眉心朱砂灼灼的红，如观音眼睑淌下的血泪。他笑着她下巴，只是问：“小嫂嫂，你再说说，为何当初要心积虑地接近我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唱：“暗红尘霎时雪亮，热春光一阵冰凉，清白人会算糊涂帐。”*

        春桃息着，衣裳都没换，转跑出门外。她提起裙裾，穿过月门。恰逢，戏台上锣鼓震响，戏伶执袖旋，嗓音陡然高。

        是裴知春提灯来照。

        *

        禁。

        走出回廊，穿过月门，眼前忽地出现一团光亮，惊起两三萤。两丛绿竹间，裴知春坐在轮椅上，轻叩琉璃灯罩，灯光映出他侧颜，如春冰映雪。

        裴知远嗤笑：“当年唐明皇夺杨玉环时，可曾问过寿王答不答应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第一次有逃离裴府的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