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靴底踩在枯叶上，沙沙的，在安静的林子里听得格外清楚。

        王五跟在后。

        走了几步，楚寒衣忽然停下来。她站在那儿，背对着王五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    王五看见她肩膀在抖。不是那种轻轻的抖，是剧烈的抖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她里挣扎。他不敢说话，就那么站着。

        过了一会儿，她转过，看着王五。月光还没有升起来，林子里暗沉沉的，只有天边还剩一抹灰白。她站在暗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，但王五看见她眼睛里有光。不是冷光，是的，是泪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从来没见过她哭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这一辈子，”她说，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，“杀了多少人？多少人家因为我，家破人亡？我想报仇，报了二十年。可那些被我杀的人，他们的家人呢？他们也想报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低下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，有老茧，有旧伤，有洗不掉的血迹。她把手指伸开，又攥起来，伸开，又攥起来。像是第一次看见这双手，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以为仇报了，就完了。”她说，“可现在我知了，完不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抬起，看着远的山。山黑黢黢的，像一墙，把天和地隔开。

        王五站在旁边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闷得慌。他不知该说什么。他只知她这会儿很难受。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。她一直是冷的，的，像一块铁。可这会儿她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，表面还是的，里已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知他赢不了。我本来想，等我的事办完了，了无牵挂，死在他剑下算了，也算还他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苦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，几乎看不出来，但王五看见了。那笑容里没有苦涩，没有自嘲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认命，又像是解脱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可现在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这辈子，造的孽，还不清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王五跟在后，看着她的背影。天快黑了，最后一抹光从山脊上消失，林子里暗下来。她的黑衣进夜色里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，一摇一晃的，像随时会倒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人一前一后，走进夜色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后，林子里很安静。秦恒躺在那儿，眼睛闭上了。风过树梢，沙沙响，像是在说什么，又像什么都没说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三十五章  荒唐

        两人从山里出来，一路往南走。

        走了五天，找了个小镇落脚。镇子不大，但清静，街上没几个人，客栈的幌子挂在门楣上，被风得歪歪斜斜的。楚寒衣租了个小院，两间房，一个小院子，够住了。院墙是土夯的，墙上长着草，门板刷的漆掉光了，出底下的木纹路，裂了几。

        安顿下来那天晚上，月亮从东边升起来，又大又圆，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楚寒衣坐在门槛上，看着月亮，伸着，剑横在脚边。王五蹲在院子中间的石墩上，也看着月亮，下巴搁在膝盖上，像一只蹲在墙的猫。

        看了一会儿，楚寒衣忽然开口：“你以后，有什么打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王五愣了一下，从石墩上下来，蹲在她旁边。他想了想，说：“跟着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楚寒衣转过，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那张脸被晒得黑红，颧骨高，下巴方，嘴有点干，起了。他的眼睛不大，但亮，亮得像月亮底下的一汪水。他蹲在那儿，缩着脖子，像个等大人发话的孩子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就想跟着你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
        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。院子里的虫叫了一阵，歇了一阵，又叫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欠你的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    王五愣住了。他看着她，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亮，眼角的皱纹比白天看得更清楚，一一的，像干涸的河床。她的嘴抿着，下巴绷着，没有笑意。

        楚寒衣说：“龙脉是你毁的，炸药是你点的。那本来是我的事，你替我了。还有山里那次，你给我毒，差点把命搭上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，“这些，我得还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王五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楚寒衣没让他说，继续：“债我还不清了，秦恒那笔，我这辈子都还不清。但恩，我得还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王五急了，声音大了些：“你救过我的命！八年前那回，要不是你，我早死了。要说恩，那也是我先欠你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楚寒衣看着他，没接话。

        王五说：“我不要你还。我就想跟着你，这还不行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楚寒衣摇摇：“不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王五愣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么跟着，”她说，“不清不楚的。我得还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王五不知该说什么了。他低下，看着地上的蚂蚁。蚂蚁从门槛底下爬出来，排着队，一只接一只，往墙底下爬。他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两，又停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一早，楚寒衣把王五叫到院子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太阳刚升起来，光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，把夜的凉气一点一点赶走。楚寒衣站在院子中间，穿着一旧黑衣，腰里没挂剑。她看着王五，王五站在她对面，缩着脖子，手不知往哪儿放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不是一直羡慕我的功夫？”她说，“我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