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上次在那片焦黑的瓦砾堆里，他一脚下去这人肋骨断了几，还是护着地窖不肯松口。这种人，靠嘴子没用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从袖口出一粒药，在指尖。火堆旁有个络腮胡看见了，脸色变了变：“林三哥，这用在普通人上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事不宜迟。”林彻打断他，住王五的下巴往里一，一抬，动作利索。“她那个归元功正在破关的档口，现在不动手，等她恢复了，我们都得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王五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浑绷紧，牙关咬得咯咯响，两条蹬直了又蜷起来，蜷起来又蹬直，后背在地砖上蹭得衣裳都磨破了。他没有叫，咙里压住的气音在破庙里听得格外清楚，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野兽。

        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。有人移开了眼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。林彻站在原，双手负在后，看着。等王五抽搐的幅度渐渐小了，才从怀里摸出另一粒药，在王五鼻子底下晃了一晃。一辛辣的气味散开，王五浑一松，垂下来，汗和血顺着鼻尖滴在地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缓解只一时。”林彻把药收好，“你不答应，以后每天都这样。个把月死不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破庙外，老松上，楚寒衣刚从树冠间无声地落了脚。她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王五在地上蹬直了又蜷起来——她来晚了，下毒的那一刻没有被她撞上。她一只手按在剑柄上，本能地便要往下落。就在这一瞬，王五的又蹬了一下——他还没死。她生生把自己按回了枝丫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盯着王五从抽搐中下来的，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：他中的是什么毒，毒发作的间隔是多久，缓解的药在林彻上还是旁人上。这些都不清楚。眼下下去，杀人不难，但若杀光之后拿不到解药，王五还是死。她自己的功力也才恢复了三四成，丹田深仍有余虚，闯不是上策。路上她留了剑痕，天地会的人若循迹赶来，至少能多几把刀。她压下那直冲门的杀意，把隐进松针的阴影里，等。

        破庙里，药的余波还在王五上一抽一抽地过。火堆旁的人已经从方才那一幕里缓过来，重新捡起了看戏的姿态。

        林彻站在王五跟前，低看着他。“我跟我师妹认识三十年，”他说，语气不紧不慢，“她这个人，眼里容不下弱的人。你一个庄稼汉，什么都靠她，什么都给她添麻烦——你以为她会真在乎你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他顿了顿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。“对了。那天在寒山寺外，她跟我介绍你的时候，只说你是个下人。下人什么命——随手丢了，也就丢了。”他偏了偏，火光在他脸上，“而且你不是也亲口说过么——她赶过你。那可不是我编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把低了一寸，从嗓子眼里挤出两声短促的苦笑。那笑不响，只是结上下了，像是被人从腔里出来的。“没错，她是看不上我。”他说，声音又低又哑，“你在她心里，比我重要得多。那又怎样？你不懂珍惜，辜负了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林彻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像一针落进棉花里，绵绵的，却扎得人极不舒服。他似乎被王五这句话里的“辜负”二字逗笑了，火堆旁的人也零零落落地跟着笑了出来，络腮胡拿刀鞘磕了磕地砖，像是在给这笑声打着拍子。

        络腮胡蹲在地上，拿刀鞘戳了戳王五垂着的胳膊。“一个庄稼汉，真以为自己能行？黑罗刹——那是什么人，你知么？一个人能劈几十个高手，比教主都狠。人家凭什么正眼瞧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另一个瘦高个接了话：“别跟他废话了。不是说黑罗刹受伤了么——谁知是受伤还是练功出岔子了。趁天地会被朝廷围了腾不出手，我们一起上，还拿不下她一个受伤的娘们儿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火堆那边忽然有人重重地把刀搁在地上，声音不大，但把所有人都镇住了。说话的是个四十出的人，脸上的皱纹不是年纪给的，是刀风剑雨刻出来的。他扫了一圈在场的，牙里蹦出几个字：“你们没跟她打过，不知她有多狠。寒山寺那回，我们以为把她围死了，她一个人从七八个人中间往外杀，一剑一个，砍完连气都不——那还像个女人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破庙里安静了一瞬。火堆噼啪响了两声。

        络腮胡被那沉默压得有些发窘，讪讪地转了个话，指着王五说：“你说你这人——她长得跟冰块似的，又老又凶，你不瘆得慌？你图她什么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林彻接过话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轻蔑：“可不是么——白给我都不要。”火堆旁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。林彻等笑声歇了才继续往下说，“你知么，当日她一得到我的信，连夜就赶来了。我让她喝什么她就喝什么——听话得很。”他笑了一声，“对了，那天你不是也跟着她么，怎么没带你进寺里？是不是嫌你在旁边碍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瘦高个拍着大接了一句：“人家去见老相好，你一个庄稼汉跟在后像什么样子？不赶你赶谁？”破庙里又是一阵哄笑。

        王五的手指攥紧了地上的碎土。原来那天她赶他走，是要去见这个人。他只觉得口堵得厉害，分不清是心酸还是心疼。